请选择 进入手机版 | 继续访问电脑版
设为首页收藏本站

妞博网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搜索
妞博网 首页 特邀博客 木兰良朝 查看内容

寻宝记之十:还乡之路

2017-5-8 07:28| 发布者: 木兰良朝| 查看: 960| 评论: 4|来自: 原创


 

老爸躺在手术床上被推出时已经快十二点了,护士要求床一会儿要给送回到手术室。小寻答应着,和孟姨将床接过来,她在前面倒退着走,人群让开一条道路,简直是一条小船劈开人群和目光的波浪,一路推向电梯。

 

老爸脸白得像一张纸,微睁开双眼,低声说:“小寻,老爸回来了。”又闭起眼睛,仰起头干呕起来:“恶心。”

一旁的医生说:“没事,这是麻醉反应,过去就好了。”


这就是给了她生命的父亲,此刻小寻的心情格外复杂。在这世上,任何人的亲情可能都要面临生老病死的重重考验,她一直回避的,现在全部要面对。从两年多前离开家起,她以为她和那个没有了妈妈的家已经彻底断绝了联系。她以为老爸在妈妈去世不到两个月就将孟姨迎进门,就是不再念及自己,不念亲情。她以为她在这世上必将孑然一身,来去无牵挂。然而此刻,万千感觉堵在胸口。医院里空气滞重,仿佛阳光永远照不进来,只有惨白的灯光,将人的脸映得更加惨白。

 

重症监护室的白漆大门很快关上了,小寻推了手术床送回顶楼手术室,护士说她没有把被子送回,她只得又去重症监护室取了被子再送回去。在电梯间进进出出上上下下,她觉得自己智商完全不在线,身体就是个轻飘飘的空壳,在滞重的空气里发生着不可思议的漂移。

 

老大来电话,问了问亿达的案子,又说要来医院探望。小寻马上回道:“在重症监护室呢,谁也看不到,您还是不要过来了。”为着礼貌,她等着老大先挂断电话,忽然听到里面老大似乎在和人说着什么,知道是和李总在一起。然而,她觉得她的世界,正向他关上沉重的大门,她自己都仿佛能听到那“吱呀呀”的关门声,只来及被偷窥一两眼,然后,她就永在一地鸡毛千疮百孔的这边,不得僭越。

 

病房里的老奶奶说:“闺女,这两天你能轻松些儿,要到明天中午才让进去看一下呢。你在这儿呆着也没有用,快回去歇歇吧。”

 

老爷爷马上又说:“老婆子,你就知道卖呆儿,快给我揉揉腿,有点儿麻。”

 

老奶奶忙不迭地起身给老爷爷揉腿,一边挤眉弄眼:“人老了,会撒娇。”又夸赞道:“你这闺女懂事儿,长得还俊。团乎乎的,多喜兴啊。”小寻这几天完全素颜,黑眼圈把什么都省了。老爷爷明天就出院了,他们明显透着轻松。

 

孟姨也说让小寻回去。她一时有些感动,孟姨再怎么着,也是能够照料老爸的,她忽然不那么恨她了。

 

第二天中午,家属才被允许穿上消毒防护服进入重症监护室探望。小寻让孟姨先进去了。孟姨回来,说一切还好,都排气了。

 

十五床又住进来一位大叔,由一位高挑优雅的阿姨护理。在他们进来前,小寻已经把孟姨的被子放到了加护床上,沙发上根本休息不好。大叔家是长春的,有医保,很有优越感。大叔已经做过手术和化疗,这次是回来做回道手术的。他们对医院特别熟悉,还告诉小寻附近哪里东西便宜,哪家外卖做的地道。她发现在重病面前,伴侣真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想及自己除了妄想,可能单漂一生,既无爱人更无子女,只好祈祷有忽然死掉不必忍受长久折磨的幸福。

 

老爸一共在医院住了十六天,术后真是一天比一天恢复得好。从重症监护室回到病房,从躺着打营养液天天喊刀口疼,到能坐起来喝小米粥骨头汤,到慢慢在走廊里行走,尿袋、血袋一个一个摘下去,孟姨脸上也有了笑模样。小寻去恒客隆买了保温瓶用来盛骨头汤。医嘱要补充营养又不能有油,守着电饭锅用勺子撇油,困倦在汤水的沸腾中好像那一盆汤就是全部生命的希望。

 

办出院手续时,小寻被叫去医生办公室。戴无框眼镜的史医生说:“病理分析报告出来了,患者四层肠壁都已经浸润了癌细胞,需要接受化疗。你是患者的女儿吧?你父亲今年五十八岁,年纪还比较轻,建议进行化疗。化疗第一个疗程要一个月,药物分国产和进口两种,无论哪一种,价格都比较最贵。并且应当在术后一个月开始使用药物。”

 

小寻说:“如果化疗,我们还需要再来医院么?”

 

史医生拿过一张便笺,一边写一边说:“即使不化疗,也应当每半年复查一次。你们也可以在当地医院复查。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你们回去决定了就及时联系我。”

 

“好的,史医生,这次真的辛苦你们了。”小寻捏住那张单子,明知道很可能用不上他的电话。

 

医生办公室里有人在叽叽喳喳量体重,他们面对了太多生死,天天有人出去,有人进来,时时有人就地挂了,对绝症早已司空见惯。

 

小寻订的滴滴快车一直开到医院门口。老爸已经不需要人搀扶,但她还是决定跟着孟姨把老爸送回家。他一个劲儿问花了多少钱,小寻不肯说。孟姨就说:“我估摸着得有六万。”她没吭声,心里道:“真是门儿清,一点不差。”

 

小寻订了火车软座,好让老爸舒服些。开学季已经过去,车厢里只有不多几个乘客。午后的阳光透过满是灰尘的车窗照进来。掠过城市林立的高楼,列车开始在光秃秃的原野上奔驰,小寻就这样踏上了还乡之路。她安安静静地用一只白色印玫瑰花陶瓷柄的小银匙为老爸刮苹果泥,内心却开始激荡起风暴。那只精致的小银匙是郭送给她的一套杯子里的,她本来已经忘记了它的存在,却不知怎样一直在家里,这次被孟姨带了出来。

 

有近三年的时间她不曾回过她的家乡了。这条她乘过无数次,让她的心颤动不已的长白线,密密积聚的往事,带着八面刀锋,齐齐飞来。

 

她能挺过失母的初痛,实在是因为有郭。然而一年后,他在她的世界里消失了。她大四时,听说他结婚了,她便永远失去了他。她每看到古诗里的“水村山郭酒旗风”里的那个郭字,都会心里一颤。直到今天有人偶尔提到他的名字,她还是会呼吸急促,心乱跳。

 

郭大她四岁,是大人们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他成绩好,孝顺,仁义,能干。郭的老舅,是小寻爸爸的老板。小寻上高一时第一次见到放暑假回来的郭,穿着干净白T恤浅蓝牛仔裤的大男孩儿,让她觉得他是全世界最烈的阳光,晃得人眼睛睁都睁不开。

 

郭却说她给他的第一印象,是一枚白月亮。天了,日与月怎能走到一起,她当初竟没想到,原来他们今生注定要分离。

 

高二的国庆节,郭邀请她去他的大学。她对父母谎称要去买学习资料,跟着提前一天回来的郭乘上了长白线。车厢里人挤人,她伏在他的臂弯里喝酸奶,幸福得一阵阵有如梦中。

 

那时她还不知道,郭的妈妈,是他们这个城市的副市长,郭的爸爸,在大学里挂职做副书记。郭从来不利用父母的关系,他甚至都不乘坐他们的专车。他们另有一个家在长春,郭其实只是寒暑假来白城的家住一段时间。

 

直到她上大学,他一直都陪伴她走这条长白线。春天梨花开在农家的小院子里。夏天稻田一片碧绿。秋天的牛羊在原野上吃草。冬天会有皑皑白雪。在他们眼里,窗外哪个季节不是风景画?他们在一起三年,她以为他们会一起走到地老天荒。她以为爱是一辈子,后来才发现爱只是过去式。

 

妈妈去世第十天,她走进考场。郭放下正在修改的毕业论文赶来,等在考场外。她最后得了比平时成绩低七八十分的分数,郭却说:“杨小寻,你真棒啊!”

 

他陪她去墓地,在夕阳里坐到星星一颗颗钉上天幕。他的吻,有如春风荡过万树梨花。他的怀抱,藏着一万顷敦厚绵软的白云。他是一个多么不介意阶层差异的人啊,以至于让她忽略了他们太过迥异的身份,不知道日后的跌跌撞撞即使不流血,仍有内伤的淤青。

 

他给她写诗:“春天在我的翅膀上,载着阳光的重量,一点一点,降下温暖的高度。好大一幅画卷,可是,我并不急于填涂。我心里啊,有每一根金丝,每一缕蓝,每一只几乎包藏不住的嫩芽,每一捧种得下种子的泥土。跟我一起飞吧,跟我,开启丈量爱的旅途。我是洁白,我是忠诚,我是风吹不散的歌声,我是夜盖不满的大地,我是泪花里一万年不变的祝福。

 

 她给他写诗:“夏虫活了,它们就要开始歌唱。而我也已启程,在赶去看你的路上。大风把漫天的尘沙送给我,雨又把大风砸光光。一只长尾喜鹊,从林边掠过我的惆怅。你看你看,云啊,一大朵一大朵开在了天上。”

 

她读大学时,他已经在上海读研。她没有能考进上海的大学。他抄给她白居易的诗:“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 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她抄给他李之仪的《卜算子》:“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他妈妈已经调到省里,然而他还是会回到小城过寒暑假。在他们家大而空阔的简易的房子里,煮饺子,听唱片,看碟。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不,他们两个人就是全世界。他送给她的手表,她不知道要五位数。她其实没法想象他的世界,他家里煮饺子的水都是来自阿尔山的泉水。

 

一切现实的惨烈真相,都被这假想的美好和远离世俗的所谓诗意遮蔽了。一旦它们从退潮中斑驳而出,最终只是惨不忍睹。

 

他们家介意的不只是门不当户不对。他们还介意她的身世。在明嘎村长到二十七岁,因为家穷上不了大学娶不到媳妇的杨军,最后只好跟同村的表妹南秀结婚。虽然是杨军的爸爸和南秀的妈妈表兄妹关系,但到杨军和南秀也没有出五服,两家总是血缘太近。杨小寻还有两个哑巴叔叔和一个因为贪污供销社公款被判刑的三叔爷。他们认为杨小寻的身体里,一定潜伏着坏基因。他们绝不能允许这样的女孩破坏他们家的未来。

 

郭是怎样妥协的,她一无所知。他们家搬离长春去了京城。他甚至都没有和她告别,只剩她一个人,面对那个大雪纷飞的寒冬。他叫郭竹晖,原来他的出现只是一个意外,竹,并不属于她冰寒的纬度。他娶了他应当娶的对的人,走上对的人生之路,她却只能独自痛恨他的背叛,连质问他的机会都没有。


烧光了他写给她的所有情书,他送她的东西,她不知道要怎样退还给他。一块手表和一部粉红色手机,是他送的生日礼物,一条银色钻石手链,一袭水粉亮缎面大蝴蝶结公主裙是情人节礼物——她还真以为自己是公主。他说过红色是太刺激太扩张的颜色,粉色才是女孩子的颜色。母亲去世不满三年,她是重孝,本来也没办法穿红。他消失得太干净,手机号都换了。她只好抱起那些东西,“咚”地一声扔进了垃圾箱,以为一了百了。然而,他写给她的每一个字,竟然深深刻在她心里,只为变作芒刺,在她妄图开始新的恋情时来刺痛她,羞辱她。

 

现在,小寻一步一步走近家乡,也是在一步一步走近往事。从长春到白城,列车运行三百三十三公里。她以为她已经告别了过往,但当车窗外景色依旧,当列车广播里传出播报员数十年已成套路的语句,她才忽然惊觉,往事丝丝缕缕,牵动心中最是疼痛处,被什么一拽,就血流不止。

 

她给老爸喂了大半只苹果泥,又盖了毯子给他,好让老爸睡一会儿。把那只小银匙擦洗干净,用白手帕包好。她起身,走到车厢连接处,一个人微仰起头,面对窗外天地,迎着光看一两棵大杨树上高挂的鸟巢,竟不觉那阳光刺目。这是她自己发明的姿势,这个姿势,可以很好地避免哭泣。再多的泪水,也只能回流到心里,因为仰着头,它们就没有任何机会流出来丢她的脸。

4颗

刚表态过的朋友 (4 人)

发表评论

最新评论

引用 木兰良朝 2017-5-24 07:58
佳有喜神方: 期待更新……
好嘞。。。。
引用 佳有喜神方 2017-5-23 10:15
期待更新……
引用 木兰良朝 2017-5-9 15:32
dingtongyu: 小说还是小说,灰姑娘总能遇到王子,哪怕是过去式,哪怕是错过,现实中,连遇到都不会遇到,遇到生活中同样的生存生老病死遭遇,只有更惨,连怜惜自己的机会都没 ...
抱抱自己。。。。。。。。
引用 dingtongyu 2017-5-9 12:23
小说还是小说,灰姑娘总能遇到王子,哪怕是过去式,哪怕是错过,现实中,连遇到都不会遇到,遇到生活中同样的生存生老病死遭遇,只有更惨,连怜惜自己的机会都没有......

查看全部评论(4)

小黑屋|手机版|Archiver|妞博网 ( 京ICP备09043213号-4  统计代码

GMT+8, 2017-5-29 13:41 , Processed in 0.046818 second(s), 18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2

© 2001-2013 Comsenz Inc.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