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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姑和小舅

热度 5已有 517 次阅读2017-5-17 03:11 |个人分类:赵钱孙李|系统分类:其他

 

我的二姑今年74岁,我的小舅今年55岁,我二姑的女儿也就是我的三姐,今年54岁。也就是说,我的三姐和我小舅只差一岁,我三姐的儿子比我小舅的女儿岁数还大几岁。


然而我二姑并不是少年失学早早结婚生子的无知村妇,她只是在少年时开足了外挂接连跳级,所以早早地就上了大学,然后恋爱成婚生子,虽然那段恋情在当年不为她的父母兄姐们所看好。这里又不得不提到最反对她这段恋情的人,她的妈妈我的奶奶——她并不是蛮横无知的老式大家长,事实上,我奶奶在八九十年前,就是要求自由解放独立自主、追求自由恋爱美好婚姻的师范生,也是她们林家的大小姐。我的三个姑姑在四五十年前也都是自由恋爱成婚的,我的奶奶对其他两个姑姑的爱情也并没有这么反对。我想,她反对的,其实是某些不靠谱的、与她的女儿们三观不一致的男人。然而少年时意气风发的二姑,并不了解这些,总之,就一定要嫁那个师兄,并因此在未来的几十年中经历种种不堪,直至暮年对我说:你奶奶当年说的对。


我的小舅倒是晃晃悠悠年过三十还没有对象,于是我的外公在我外婆即将去世并对最爱的小儿子留下话说“遗憾没能看到你结婚”之后,四处托人给自己的小儿子介绍对象。不但我的小舅舅是父母促成的相亲婚姻,他的三个哥哥姐姐也都是,其中也包括我的妈妈。终于,在我外婆举行葬礼时,我见到了不久以后成为我小舅妈的那个女人。我好奇地看着她,挺漂亮,个子很高大,跟年轻时还挺帅的小舅舅站一起很好看。她有些害羞地看着我微笑,然后带我上楼,悄悄塞给我一根香蕉给我吃。然而那根香蕉太大了,我看着发难,说我吃不完。于是她掰开香蕉,一截一截地让我自己掰着吃,能吃多少吃多少。正吃着,楼下有人带了我的二表妹上来,于是未来的小舅妈在确定我吃不下了之后,快速把剩下的大半根香蕉咽了下去,收拾干净我们两,然后开门,把二表妹也招呼进来,后来并没有再拿出什么零食给我们两吃。那年我好像是十一二岁,据说当时我第一次见到她,事先也并没有人告诉我她会是谁,边上有人让我叫她姐姐,我不肯,说得叫阿姨,她以后是小舅妈。随后,根据本地的习俗,我的小舅舅在我外婆去世后的三个月内成婚了。小舅妈,就真的成了我的小舅妈。

 

我的二姑和我的小舅不一样的不但有他们的恋爱,还有很多。


我的二姑少年时是聪慧异常的,证据就是如开了外挂一般小学跳级两次中学还跳级一次,然后在家庭成分不好的情况下,因为成绩异常优秀,被师范大学化学系录取,并持续保持优等生的范儿。她是师范大学化学系毕业,在工作的前二十年大多与化学相关,后来是十五年省环保局的某处副处长,再后来,是十五年下海去一民企担任执行董事做企业经营战略与管理。这些年我跟她聊天的时候,她最为自豪的是用了十年时间,把一个乡镇小厂,经营成了在那个东南经济重镇纳税前三的集团企业,并因此多次被各级领导接见。


二姑是有着一手好文笔的,在八十年代她还好像写过一些关于科普的文章,还担任了母校的文学系客座教授。记得我不到十岁的时候,有一天家里人传阅了一张福建日报,上面头版有一个小块刊登了一篇科普文章,作者就是二姑。我不记得文章的内容,也不记得当时到底我多大,但我记得那天我二姑并不张扬的微笑,和我奶奶阳光下骄傲的目光。


2006年开始,我的二姑开始在新浪博客开始写随笔,在随后将近十年间,她写了数百篇原创随笔,还有多篇被新浪首页推荐。这些随笔记录了她的父母,她的少年,她的事业,她的职场,她的朋友,她的一些家人。没有她的爱情。2016年夏天,在体检查出她身患癌症之前两三个月,她把她的部分散文集结成文,自费装订成册,印刷了几十本,也送了一本给我。


我不知道她算不算是她的六个兄弟姐妹中文笔最好的,但她一定是在写作上最勤奋的。这种天赋和勤奋源自她的父母,传到我们这一代却好像断片儿了,至少勤奋二字在我这是根本看不见……


我的小舅少年时成绩好不好我并不知道,不过他的家庭成分倒是很好。


在他的少年时代,一路跌跌撞撞也上到了高中,然后就开始做各种散工。在我自己的印象里,他待业过(顺带偶尔带我……),当过建筑工人(我的外公和大舅曾有一手漂亮的泥瓦活儿和木工活儿,还都有一手漂亮的书法),承包过鱼塘养过鱼(那些年据说我吃了不少……),后来跟我小舅妈学了一手的剃头理发的手艺,两口子开了二十年左右的发型屋夫妻店,乡里乡亲的倒也有些名声。


我对于我小舅舅是否爱读书没什么印象,我也没见过他的书法(毕竟我的外公和我的大舅舅书法不错,有写什么的也不太轮得着他),但我记得我十来岁的时候迷恋过一阵评书,每天追着三侠五义包公狄仁杰之类的英雄短打武侠听,他知道了以后倒是每每与我说的有来有去的,想来至少他是看过不少此类小说什么的。他的女儿后来倒是练了一手好书法,性子也沉静,不论硬笔毛笔大字小字都写得既漂亮,让我这个从小写字像狗爬的姐姐不免羞愧。羞愧过后安慰自己:没事,那不是还有比我更丑的。

 

我很小的时候有那么两三年,好像我爸出差时间稍微一长,我就要去哪个姑姑家或者外婆家待个六七天的,我记得我的二姑、我的小姑、和我外婆家都是我的流动托儿所,三个截然不同的流动托儿所。


我的小姑是跟婆家住在一个大院里,大院子边上还是一个幼儿园,我的表弟又只跟我差二十天,年龄相仿的完全是从小撕打吵架的好对手,所以我每次去小姑家托管时,我的感觉是真的住到了托儿所……


我的二姑家是八十年的单位福利房,水泥红砖的几层小楼,在市区中心几栋宿舍楼挤挤挨挨。我的二姑家有我的三姐和我的六哥(按家族排行),他们都大我许多岁,那时我的六哥还在上小学和初中,我的三姐好像已经工作。我记得在夏日的午后,午睡醒来,太阳没那么大了,哥哥姐姐奉命带我下楼出门买冰棒吃,在回来的路上,我吮着冰棒,我的三姐在逗我“回家是左转吗这边走对不对呀那走那条路对吗”。这个场景像一幅画在我的心里藏了很多年,有阳光有树影,有舔着舔着就化了的冰棒,有牵着我的手的哥哥姐姐。至少直到我爷爷去世那一年,我在我们这一代的诸多哥哥姐姐里,与二姑的儿女是最亲近的。


我对于我小时候在外婆家托管的日子印象很有限,特别是对我的外婆,按说她是带过我的,虽然日子不多。我对于在外婆家托管的印象,只有半夜醒来,我的小舅舅冲橘子水来给我喝,我抱着奶瓶,喝着酸酸甜甜的橘子水,然后又睡着了(为什么要大半夜让我喝橘子水呐这个问题我纠结了好些年了)。后来我中学毕业以后,我的一个当时关系很好的同桌当了舅舅,他的姐姐把小孩放在他们家寄养,我每次去找他玩,看到不到二十的他一脸青涩却有模有样地给外甥喂奶换尿布拍奶嗝哄睡觉,边上还得招呼跟他的狗狗玩得大呼小叫的我们,我就不免脑补我小舅舅当年是否也这样带过我。我的这个同桌后来很快工作结婚生子,我们就断了联系,会是个好父亲吧。反正我的小舅舅在女儿出生后,对自己的女儿是倾尽所有去疼爱的。

 

 

我记得我二姑几乎是带我去过她的每个工作单位的:幼儿时在她家托管时她带我去她办公室(好像我辈兄弟姐妹中除了她自己的儿子,是只有我被她带着去单位的),少年时暑假她出差开会带我出门一个星期,后来她去民企做管理时我也跟她去那个海边小镇住过好几天与她每日一起工作生活,我上大学后她去某担任顾问的江南民企开年终会,还带我去无锡太湖一带逛了几天。她的同事们见到我说我跟他长得真像,就像是她的女儿。嗯,她是我姑嘛,基因这玩意儿还是会起很多作用的……


倒是没有什么人在我小时候说我长得像我的舅舅阿姨们,一边倒说我像我爸,更像我二姑,就好像我的四个X基因里,跟母系长相相关的在少年时全隐身了。现在岁数大了,陌生人第一次见我和我爸妈,倒是开始说我跟我妈长得更像了。我二姑岁数大了以后,一头的银发,见到的人都说就像秦怡那样。这漂亮的银发大约是随我奶奶,我奶奶当年也是一头漂亮的银发随时整整齐齐的。然而我大约是要随我爸是掉毛的种了,要不是小时候随我妈一头浓密头发的基础垫底,我感觉过去的十年我应该是可以掉成一只无毛猫了……


我记得第一次坐火车是我的二姑带我出门,第一次坐飞机是她带我,第一次离开故乡去外地也是,大学毕业返回故乡后也是她第一个提醒我:不要因为回到父母身边就荒废了那些年积攒的独立生活能力。有时候想想,这好像意味着,她才是那个帮我完成了与母体彻底脱离的心理断奶过程的人。

 

我的二姑跟我的小舅舅,按说是不会有什么交集的,然而就那么巧,有那么十几年,我二姑工作单位就在我小舅舅家附近,离他们的理发店走路不到十分钟。我的二姑在人际关系上是擅长的,我的小舅妈也是长袖善舞之人,来来往往的他们就比一般的姻亲更熟悉一些。甚至于,那几年,我二姑可能见到我小舅的机会比我还多。


我想,他们之间可能是有一些奇妙的缘分的。


这种缘分,从他们成为姻亲,直至生命终结。


我的小舅舅在最后这几年却并不认真对待自己的身体。他有糖尿病,却不忌口,并不听劝。在两年前我外公去世后,我小舅的情况也恶化了,多次因糖尿病并发症住院治疗。甚至到了ICU里,我的小舅依旧倔强地试图拔掉点滴的注射针头,即便是他的意识当时已经模糊了,他还下意识的想要去拔——这让医生都有点吓着了,于是不得不把他双手束缚住,并加注安眠成分。十几天以前,我妈还在医院做治疗时,我接到了电话,小舅舅去世了。他离世前已经很痛苦地在医院挣扎了十几天,某一天下午我妈拖着自己一身病痛去医院ICU见了他最后一面,次日开始他没有意识,直至两日后离世。


我的二姑每年认真体检,唯独15年错过了,16年体检就发现了肿瘤,马上住院治疗,但开刀时却发现肿瘤已经转移了,随后的病程发展非常快速。然而我二姑是很积极地接受治疗的,并坚强地面对治疗过程中出现的种种痛苦折磨。对身边照顾她的人,她从不抱怨和哀叹;对于来探望她的人,她只是平静地陈述病情。一周以前我去医院拿药,顺带拐去看了看她,那天她似乎有所好转,看到我伸出手来要握我的手,然后问我是不是胖了为什么会胖?嗯……好吧……我知道这是你和我小姑最近爱玩我的梗……二姑看着我说,你辛苦了,家里的顶梁柱,虽然个子小小,但是个顶梁柱。我眼泪差点挤了出来,掉过头跟她的护工笑着说,唉,都是小时候背书包太重压得。我拉拉她的手,说,姑姑加油。然后挥手离开。她曾经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数次面对疑似癌症和病危通知书,并战胜了那一切,这些让我内心一直隐隐希望她这一次依旧可以赢,即便是六哥早对我说“医生说这次住院最好的结果是可以出院”。我不知道她最后是否有遗憾,但对于感情,她最后选择了互相和解。我也不知道她走的时候是否疼痛,希望在最后不省人事前她不疼痛。

 

过去的这几个月,是我这辈子至今往医院跑的最勤快的几个月。从去年秋天二姑发现肿瘤,住院开刀,元旦病情加重开始持续住院,随后是我爸我妈先后生病住院,小舅舅病危住院并离世,这四五个月我每周都去医院至少待个一两天的。


而今天,我之所以写下这些文字,是因为昨天接到了六哥的消息,我的二姑也多器官衰竭陷入了深度昏迷。晚上,我一个人在阳台,想起一些往事,心里默默地跟二姑说:姑姑,那个世界里有你的父母,奶奶最惦记的一定是你。回到房间,拿起手机,看到了二姑离世的消息。我想,你一定听到了我对你的道别。最后这一刻我没能陪在你身边,但我记住了曾经的种种往事,往事里有你。


这一生,无论成大事还是一事无成者,最终一刻若能平静离开,对自己和身边亲友也都是一种告慰和解脱。


愿逝者安魂,生者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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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阿尔 2017-5-20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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