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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曾经,拥有你们的春秋和冬夏

已有 456 次阅读2016-3-4 11:48 |个人分类:生活观察家|系统分类:社交·交友| 青春, 事故, 那些花儿

     

配图来自 leslie 作品《少女集》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

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

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她身旁,

今天我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

她们都老了吧?

她们在哪里呀?

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这几天,朴树那些花儿的旋律一直在耳边回响,让我想起了青春路上那些曾经一起同行的小伙伴。她们的故事在脑海中翻滚,如堤坝决堤一般奔涌而出,让我不得不在凌晨时起身写下她们的故事。

我的那些伙伴,我生命中的那些花儿,她们都老了吧?她们在哪里呀?


红衣女孩

念初一的时候,学校在距离家五公里的镇子上,我平时住校,周末步行回家,班里也有一些家在附近村子的同学选择走读。

一个初春的周五下午,我和同伴步行回家,放学时候肚子已经空空如也,还要饿着肚子再走五公里,大家叫苦不迭。

经过一户人家门口,看到一位女孩从里面走出来,竟是班里坐在我前排的女孩,她平日里喜欢穿红衣服,笑容很甜。她因为家在附近每天走读,原来这里就是她家。

她看到我们很开心,极力邀请我们进去歇脚,我们就跟随她进了院子。她妈妈在井台边洗衣服,看到我们进来忙擦干净手过来招呼我们,给我们每人先端来了一杯开水,里面放了很多的白糖。

我们捧着热水喝,聊学校里的事情,她妈妈在厨房忙活了一阵,端过来一小筐焦饼,薄薄的、炕得焦黄焦黄的薄饼,上面还撒了厚厚一层芝麻,麦子的香味、芝麻的香味顿时充满了整个房间。我们正好饿极了,就不客气地吃起来。

那是我那记忆中吃过的最好吃的焦饼,脆脆的,香香的。她妈妈在一边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吃。那个画面,很多年之后还留在我的脑海中,焦饼的香味里,一位笑眯眯的妈妈,还有那位女同学,她坐在那里,脸蛋儿红彤彤的,像极了她身上那件红衣裳。

吃完焦饼之后,我们就告辞回家了,这次因为吃饱了,脚步也快了很多。

之后,每当周五下午步行回家的时候,都会去红衣女孩家歇歇脚,她的妈妈也总会招待我们一些小点心,在那个贫乏饥饿的年月里,给了我们很多慰藉。

一天早自习,没看到那位红衣女孩,铃声响了,才看到每天和她一起走读的两个女孩儿跌跌撞撞跑进来,喧闹的教室一下子安静了,老师忙赶上前去问她们怎么了,那俩女孩儿哭着说了一件可怕的事。

原来,她们今天像往常一样,天蒙蒙亮就结伴出发来学校,走在学校后面的大路上。突然有一个穿白西服的男青年骑着自行车出现,在后面边喊边追她们,手里还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尖刀。三个人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往麦地里跑,红衣女孩鞋带开了摔了一跤,她俩正要返回去扶她,却看到那个男的抛下自行车晃着尖刀超她们方向追来了,她俩就吓得跑开了。

跑了半天见没人追过来才敢回头,看到那个男的追上了红衣女孩,正举刀往她身上刺去。她们大声呼救,但是太早了,路上没有其他行人。她们不得已,只好扔下伙伴跑回学校求救。

老师听了大惊,赶紧去她们说的那个地方找,只发现了路边的一只女鞋和麦地里的一滩血迹。

后来才知道,是一位骑三轮车赶早集卖菜的大爷发现了麦地里呼救的红衣女孩,她被刺数刀奄奄一息,大爷把她扶上三轮车送到了镇医院。

大家担心极了,老师们都被叫到校长办公室开会去了,学生们也都无心自习。

下课的时候,听到校门口公路上传来救护车的声音,她伤势过重镇卫生院无力治疗,县城医院的救护车来把她接走了。

之后的几天,各种消息乱飞,据说红衣女孩被辞了十几刀,脾脏肾脏都被刺破了,医生说有一刀再差一厘米就伤到了心脏;据说那个伤人的男青年不久之后就被抓到了,原来附近走读的很多女同学都被他恐吓过;又传说那个男青年因为几年前女朋友把他甩了,分手那天女朋友穿一身红衣服,所以他每年总会在分手的那一天去伤害一个红衣服的女孩子。

那段时间,各种吓死人的消息满天飞,我们在教室里上早晚自习的时候恐慌极了,总害怕昏暗的灯光下闯进来一个变态。

一个月之后,红衣女孩出院了,她回来的那天,全校的学生都趴在教学楼的栏杆上朝着校门口看,是县城医院的车子送她回来的。远远看见,她小小的瘦瘦的身影,被人搀扶着下车。

她回到了教室,坐在了前排位置,上课时一直趴在桌子上。课间休息,我过去坐在她身边,她脸色蜡黄,朝我虚弱地、怯怯地笑了一下,然后泪流满面。我很心痛,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眼泪也掉下来了。周围女孩们都聚拢过来,看到我们哭大家也开始拭泪,之后我们抱头痛哭,整个教室一片呜咽之声。此时,我们太需要一场痛哭,不仅是在为她的遭遇而哭,也在懵懂中为自己作为乡村女孩的命运而哭。

此后不久,她就因身体原因退学了,那些刀伤永久地伤害了她的肾脏。

此后的周末,每次经过她家门口,红色木门紧闭,我们不敢贸然上前敲门探访。

等到有一天,我们终于提起勇气去敲门,很久,都没人来应门。听到声音的邻居出来告诉我们说,他们一家人都搬去了父亲打工的南方。

此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篮球男孩

初三时候,坐在后座的男孩子,高挑、帅、喜欢打篮球。他灌篮的样子像极了漫画里的流川枫,人又非常聪明,数学成绩特别好,班里包括我在内的很多女孩子都很喜欢他,他是我们心目中的篮球少年。

那年,初升高招生政策有了新变化,体育达标考试纳入了中考分数里面,大家慌忙开始锻炼各个体育项目,其中一项是800米跑。因为大家跑步成绩普遍很差,学校决定大家每天晨跑来突击练习,但是学校里操场太小,只好安排沿着校门口的公路跑步。在没有路灯的漆黑冬日清晨,浩浩荡荡的大部队,默默在柏油马路上奔跑。

那天,整个早读期间,后座的篮球少年都在埋头做一张中考数学模拟试卷。

晨跑时间到了,我和同桌从座位上起身准备出去。

他抬起头来,眯起眼睛说:又到晨跑时间了啊?

我笑了笑,说:你来吗?

他伸了个懒腰,说,我也去跑吧,让脑子休息一下,有一个题目一直想不出来。

我们打趣他:哇,是什么题目啊,还能把我们的数学大王给难住了啊?

三个人一起下楼去操场上排队,然后跟着队伍跑出校门跑到了公路上。

刚开始大家一起并排跑,后来隔壁班上一个同学跑过来找篮球少年说一件事,他们就慢下来跑到路边说话。我和同桌加快了速度跑到了队伍前面。

跑了一公里,马上要转弯回来的时候,突然听到队伍后面一阵骚动,听到有人喊三轮车撞人了!三轮车撞到人了!

带队的老师赶紧往后面跑,我们也茫然地跟着,漆黑的公路上,黑压压的人群,只有带队老师拿着的手电筒发出的光。

队伍后面,一群人围着,说是一个农用三轮车,开车的人没注意,撞到了队伍后面的同学。

我们跟着老师挤进去,看到了地上躺着的人,竟然是篮球少年!

他表情痛苦地在脏脏的柏油路面上躺着,抱着腿,地上一滩血。

老师赶紧指挥几个同学把篮球少年抬上三轮车,让吓傻了的三轮车夫启动车子,直奔县医院方向而去。

大家沉默地往回走,谁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两三天,老师课堂上说篮球少年伤势很重,让班里选几个代表去医院看望他。总是安静得恨不得在人群中隐身的我第一次勇敢地举手,说:老师,我可以去吗?

我们几个同学,和老师一起,买了一些礼品,坐上公交去县城医院。

那个阴冷阴冷的白色病房里,挤满了十几张病床,他在最里面一张,床上脏脏的被褥,被套有一块开线了,露出了灰色的棉絮。

我们在他病床前站着,大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苍白了很多,无力地笑着,左腿被白色绷带包裹着,上面有已经干了的褐红色血迹。

他的父亲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在一边拘谨地站着,一直重复着感谢大家前来看望的话。

医生走过来,说他撞得太严重了,县城医院医术有限,可能会留下跛足。

我大惊,脱口而出说:那怎么不去省城大医院或者去北京大医院看呢?现在的医疗技术这么发达,撞一下,怎么可能治不好呢?

医生笑了笑,没说话走了。

他父亲在一边,无措地站着。

他超我无力地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出来之后,班主任怪我说不该说那句话的,说篮球少年家里条件很不好,他哥哥因为家里穷已经打了多年光棍,这次的事故,三轮车夫赔了一些钱,但是也仅够在县城医院治疗的,他们家无力支付去省城医院的花销。

我的泪水夺眶而出,返回去跑到他的病床前问他:你还来上学吗?

他的脸抽搐了一下,说:我不能去了。

我又傻乎乎地问了一句:那你中考也不参加了吗?

他没有回答,把脸转向里面,喉结一直在抽动。

我默默地流泪,然后慢慢转身离开了。

他的座位一直空着,他的东西也一直没有人来收拾,后来班里来了插班生,坐在了他的座位上,他的课本杂物被清理去了教室外的垃圾桶。

课间,我跑出去偷偷翻了垃圾桶,找到了那天早上他做的那张试卷,摊平之后小心翼翼地夹在课本里。

之后我看了很多遍难倒他的那道题目,也一直没能解出来,还固执地不想去请教老师,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想出答案,不过这一切对他来说都已经不再重要。

我此后再也没有见过他。


曾经一度,我苦苦思索这些问题,想不明白,青春路上我们一起同行但是掉队了的小伙伴,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也很努力,为什么不幸会降临到他们身上。

我转而非常恨那些大人,恨他们失职,我们还是小孩子啊,如果他们耐心地履行教导责任的话,可能一切就不会发生:如果那些大人加强学生走读路上安全防护的话,或许红衣女孩子的惨案就不会发生;如果学校能对学生到公路晨跑采取更规范的措施,或许篮球少年就不会被撞……

但是这些都只是如果,事故已经发生,他们再也未能回到我们的队伍中来。

等我长大之后才无奈地发现,所谓的大人,也常常是愚蠢无知的,常常是没有耐心的,也常常是无能为力的。

实际上,每个人都是孤独的星球,孤独地承担着对外人来说波澜不惊对自己来说惊心动魄的命运。

怀念这些青春路上掉队的小伙伴,犹如回望来时的自己,既伤悲又充满感恩。

你是数理化成绩很棒的光头小胖子,你是笑起来像极了孙俪的漂亮女孩,你是前排教我解过数学难题的害羞男孩,你是教室后排让老师们头痛的捣蛋大王……你们是我的那些花儿,曾在我的生命中静静绽放,虽然我们之后就各自惶恐地上路奔向天涯,但好在,曾经我们共度过很多少年时光。

有些故事还没讲完那就算了吧!

那些心情在岁月中已经难辨真假,

如今这里荒草丛生没有了鲜花,

好在曾经拥有你们的春秋和冬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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