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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云翠仙:为了自由蹚浑水

热度 2已有 245 次阅读2016-12-30 19:35 |系统分类:小说·诗歌·随笔

梁有才,老家山西,流浪到济南,做挑担小贩,妻子孩子田产,一概没有,他随着村民登泰山;泰山此地,一进四月,烧香的客人便络绎不绝。有善男信女上百人,杂乱地跪在神座下,看着烧完一炷香才起身,叫做“跪香”。

 

人群中有一女子,年纪十七八岁,貌美,他一看就喜欢上了,假装香客,挨着女子跪下,又装作膝盖无力,伸手按住女子的脚。女子回头看看他,很不高兴,膝行远离他。他也膝行过去,又去按女子的脚;女子就站起身来,出门走了。

 

他站起来追出去,女子踪迹全无,不知到什么地方去找,就怏怏地往回走。半路上,看到那女子跟随一个老太太,似乎是她的母亲,一边走路一边说话。老太太说:“你能参拜娘娘,是大好事!你又没有弟妹,但愿娘娘暗中保佑,保佑你得快婿,能孝顺我就好,也不需要什么贵公子、富王孙。”

 

梁有才听了,暗自高兴,就凑近老太太,询问家住哪里姓氏名谁,老太太告诉他姓云,女儿叫云翠仙,是亲生女;家住西山,距济南四十余里。梁有才说:“山路崎岖,老母蹒跚,妹妹纤弱,怎能走到呢?”老太太说:“天色已晚,我们要去舅舅家寄宿一夜。”

 

梁有才说:“你刚才说要相女婿,如果不嫌我家贫,不嫌我卑贱丑陋,我未婚,不知能不能中老母的意?”老太太询问女儿,云翠仙不回答,老太太一连问了好几次,云翠仙说:“他福分浅,行为放荡,心地轻薄,容易反复无常,我不愿意嫁给肮脏小厮做媳妇。”

 

梁有才听了,马上表白自己忠厚老实,指天发誓。老太太听了很高兴,竟然答应了婚事。云翠仙很不高兴,神态恼怒,老太太拍打吵骂,强迫女儿嫁他。梁有才殷勤掏钱雇了两顶轿子,抬了云翠仙和她母亲,自己跟在后面,像个仆人;走到小径狭窄处,就吆喝轿夫不要颠簸摇摆,显得特别殷勤。

 

不一会儿就到了地方,老太太邀请他一同到舅舅家。舅舅舅母迎出来,云翠仙的哥哥嫂子也出来迎接,老太太说:“梁有才是我女婿,今天就是吉日,不需另外择日,就是今天晚上吧。”舅舅也很高兴,摆酒款待梁有才。

 

饭后,老太太把女儿盛装打扮后送出来,打扫卧榻催促他们就寝。老太太走后,云翠仙说:“我知道你是个不义之人,迫于母命,只好嫁给你,你如果是个人,应该不用为生活忧虑。”梁有才唯唯诺诺听她的指教。

 

转天早晨,老太太就对梁有才说:“你先回去,我随后就把女儿给你送去。”梁有才回到家,里里外外打扫干净。老太太果然把女儿送来了,进屋一看,什么东西都没有,就说:“这样怎么能过日子呢?我赶紧回去,送一点东西帮帮你。”

 

第二天,男男女女来了好几位,各自带着衣服、粮食和器具,屋子里堆得满满的,他们放下东西,没吃饭就走了,只留下一个丫鬟。梁有才从此坐享其成,没事干就引来一些市井无赖,狐朋狗友喝酒赌博,渐渐地就偷云翠仙的簪环首饰。云翠仙劝说,梁有才不听,还很不耐烦。她只好严守自己的嫁妆箱子,跟提防强盗一样。

 

有一天,赌友来登门拜访梁有才,偷看了云翠仙,非常吃惊,戏耍梁有才说:“你有大富贵,还忧虑什么贫穷呢?”梁有才问缘故,他说:“适才见你夫人,美若天仙,跟你家道极不相称,如卖给人做小老婆,可得百金;卖给妓院,可得千金;家有千金,你还愁喝酒赌博没有钱吗?”

 

梁有才当时没说话,心里却有了打算,回家就对着云翠仙长吁短叹,说穷得没办法过日子,云翠仙不理他,他就拍桌子,摔筷子,骂丫鬟,做出种种丑态。

 

一天晚上,云翠仙买酒跟他对饮,忽然说:“你因为贫穷焦躁,我不能为你分忧解愁,心里岂不惭愧呢,我又没有多余东西,只有这个丫鬟,卖了她,可以助你经营。”梁有才摇头说:“她能值多少钱!”

 

又喝了一会儿,云翠仙说:“我对于你,有什么不能做的呢?就是力量不够罢了,想着一贫如洗,就是以死相随,不过是百年之苦,有什么出头之日?不如把我卖给富贵人家,咱们两方便,价格也比丫鬟高。”

 

梁有才装作很吃惊:“不至于这样吧!”云翠仙说得坚决,脸色也故作严肃,梁有才暗喜:“容我再合计合计。”然后就去找中间人,要把云翠仙卖为妓女。中间人到他家相看,见云翠仙美貌,非常喜悦,害怕生意不成,当场立了八百金的契约,事情就办妥了。

 

云翠仙说:“昔日我母因你贫穷,常常牵挂,我暂时回去一趟,而且你和我已经断绝夫妻关系,怎能不告诉母亲知道呢。”梁有才担心岳母阻挠此事,云翠仙说:“这是我自己愿意的,卖身钱不会不给你。”梁有才就跟着她回娘家。

 

半夜时分才到,敲开门进了院,见楼房华丽,丫鬟仆役来来往往,梁有才过去经常要求到岳母家看看,云翠仙总是制止他,做了一年多女婿,一趟也没来过,今日一见,不由得大惊失色,这样的大户人家,恐怕不甘心让女儿去做妓女。

 

云翠仙把梁有才领到楼上,老太太一见,惊讶地问他们来干什么,云翠仙怨恨地说:“我本来说他是个不义之人,现在果然!”就掏出两锭金子放在桌子上,说:“幸亏没让小人赚去,今天仍旧还给母亲。”母亲惊讶地问缘故,云翠仙说:“他要卖了我,金子没用处了。”说完就指着梁有才骂道:

 

“你这个豺狼鼠子!过去终日挑担子,脸上尘土脏似鬼,走近我,汗腥气熏死人,皮肤污垢都快塌了,手脚皴皮一寸厚,使人终日恶心;自我嫁过去,你安心吃闲饭,鬼皮才褪,母亲在眼前,难道我是诬陷你吗?”

 

梁有才低着头,大气儿不敢出。云翠仙又说:“我没有倾城之貌,不堪服侍贵人,但是像你这样的男子,我自认为配得上,有何亏负你之处,竟然不念及夫妻感情?我难道不能建楼台,买良田?你长了一身轻薄贱骨,乞丐相,终究不是能白头偕老的伴侣!”

 

这时丫鬟仆妇都围过来,听云翠仙数落梁有才,都唾骂他,说:“不如杀了算了,何必再跟他废话呢!”梁有才吓得要死,跪地磕头,说他知道错了。云翠仙气冲冲地骂道:“你卖妻已是大恶,这还不够,你怎忍心把同床共枕的妻子卖去做娼妓!”

 

听到此处,众人的眼角都气裂了,拿起锐利的簪子剪刀刺他的肋骨,他大声惨叫,哀求饶命,云翠仙止住众人说:“暂时放了他吧,他不仁不义,我也不忍心他吓成这个样子。”说完就领着众人下楼去了。

 

梁有才坐在地上听了一会儿,人语消失,寂静无声,就想逃跑,忽然抬头看到天上星斗,东方已白,野色苍茫,灯都熄灭了,四周并无楼台房舍,身子在悬崖峭壁上,往下看,万丈深渊,深不见底,他吓得要死,害怕掉下去,稍微移动,轰然一声,石头崩塌,峭壁有枯藤横过来,挂住他,才免于坠落。

 

他被枯藤拦腰挂着,手脚都没有着落,身子也不敢动,拼命嚎叫,声嘶力竭,身子全肿了,眼睛耳朵鼻子舌头的功能都消失,力气用尽。直到太阳升起,才有砍柴的樵夫看见他,找来绳子把他放下来,抬到山崖边上,已经奄奄一息,大家把他送回家去。

 

家门大敞四开,荒凉如破庙,家居用品都没了踪影,只剩下破床和破桌子,这是他自己家的旧物。他垂头丧气地躺在床上,饿了就向邻居讨饭吃。不久,他身上肿胀之处溃烂,成了癞疮,乡里人鄙视他的品行,都唾弃他。他无以为生,把房子卖了,住到山洞里。

 

他每天都在路边讨饭吃,随身带着一把刀子,有人劝他把刀子换点吃的,他不肯,说要防备虎狼,刀子用来自卫。后来遇到那个劝他卖老婆的人,就走过去诉说不幸,乘对方不备,突然拔出刀子杀了他,于是被官府抓进监狱。

 

县官查清了他的情况,也不忍心用酷刑,就把他关押起来,他很快就病死了。

 

 

梁有才的不堪,不在于他做小商贩和没有家产,看“卖油郎独占花魁”,那也是小商贩和有钱女子的故事,一个情深义重,一个慧眼识人,结局就很好。梁有才和卖油郎在人品上隔了万水千山,他没有爱的能力,也没有异性交往常识,只会性骚扰。

 

按照王婆对西门庆的教导,到了可以把潘金莲的脚捏一捏时,已经有了九分的把握,如果潘金莲不愿意,也是不成。西门庆有钱有身份,有足够的自信,对潘金莲尚且不敢冒昧;梁有才初次见面,就敢对云翠仙动手动脚,他骨子里就是个无赖。

 

女回首似嗔,膝行而远之。”明显是拒绝和厌恶,不要说是男女授受不亲的古代,就是当代,也没几个男子能面对这种眼神,还有勇气把性骚扰进行到底;梁有才心理强大,直到把云翠仙追得没了影子才算完,他还有点地痞恶霸的潜质。

 

梁有才没有自尊心,云翠仙对他的评价就是一种痛骂,他听了若无其事,赌咒发誓随口就来;他会献小殷勤,关键时刻舍得花钱,自带热闹喧嚣,投了云老太太的缘,美女到手不费吹灰之力,一夜暴富,人财两得,他走了个大大的桃花运。

 

既然钱来得这么容易,他干脆什么也不干了,妻子的嫁妆就是个万宝箱,这个软饭他吃定了,还吃得理直气壮。等到大河见了底儿,一天穷似一天,他开始打歪主意。那个劝他卖妻子的赌友,是他自己的内心幻化出来的,他希望有这么个人来劝他。

 

我穷我有理,你穷你没理,你养我应该应分,养不起就是罪过;冷热暴力一起上,整天挤兑你,看你想不想办法。他成功了,云翠仙就范,跟拍卖一样,一锤定音。他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以为真的遇到了被人家卖了还帮人家数钱的傻女子。

 

到了云家,富贵逼人,他蒙了,害怕的不是云家的有钱有势,人多势众,而是担心买卖不成。云翠仙翻脸痛骂他,云老太太再也不能护着他,丫鬟仆妇揍他,然后把他抛在悬崖边上,他遍体鳞伤地吊在峭壁上,也看不出什么痛心疾首的悔悟。

 

天上掉下来的富贵和美色让他成了废人,他的劣迹声名远扬,他失去了群居的那点温暖;他不能重操旧业,还卖了房子,彻底成了乞丐。事到如今,他还不懂得反省,认为都是坏朋友的错,要报仇。他的余生就是苟延残喘,等待仇人偶尔路过。

 

这么一个烂人,还有胆量杀人,承担以命抵命的后果,不但县官动了恻隐之心,连读者都有点唏嘘。异史氏还把他分析了半天,感慨他的自我毁灭。其实这种人性是天生的,如果他遇到的不是云翠仙这么有主意的女子,说不定还春风得意着呢。

 

最奇怪的人是云翠仙的母亲,女儿年轻美貌,本不愁嫁,还是个没有弟妹的独生女,照理是舍不得嫁;她却急不可待,进庙上香是为了这个事儿,路上念叨的还是这个事儿,人为制造恐慌;仅有的择偶标准不是女儿满意,而是要孝顺她,这非常少见。

 

她口气很大,公子王孙荣华富贵都不考虑,俨然过来人;她见了梁有才,就跟见了亲人一样,问一答十,什么都说,三言两语就拍板订婚;女儿不愿意,她开口就骂,非常强势,大概她骂女儿是骂惯了的,征求女儿的意见不过是走过场。

 

到了舅舅家,她当晚就让女儿跟梁有才成婚圆房,急于生米煮成熟饭,她更像是梁有才的亲妈,云翠仙的后母,两个人演双簧威逼利诱;她给他们充足的生活费以后,一年多不见女儿也不想念,也不打发人去看看,像是不愿面对自己竭力玉成的烂摊子。

 

云翠仙带着梁有才来到楼上她的面前,她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夫妻何来?”真的是嫁出的女,泼出的水,毫无感情色彩。等到云翠仙击鼓骂曹一般的控诉和痛骂之后,丫鬟仆妇们都气得眼角迸裂,要打死渣男,这位始作俑者的云老太太却不发一言。

 

云翠仙一家的来历,文中没有说明,大概不是鬼就是狐,云翠仙也应该有点法术,但从头到尾,她都是一个没有半点神通的普通女子,梁有才调戏她,偷窃她,压榨她,靠她养活还要给她气受;最后要卖她,还逼着她自己主动说出来,是人渣中的极品。

 

她看人那么准确,性格那么刚烈,为什么要忍气吞声?早就应该跑,又为什么按兵不动?非要用计骗梁有才跟她回娘家呢?像杜十娘那样亮出奇珍异宝,让渣男悔之莫及吗?那是因为杜十娘爱过李甲,气疯了;她从来也没爱过梁有才,不值得这样。

 

只有一个解释,云翠仙所做的这一切,都是给她母亲看的,讲道理没用,她又不能跟大家族的长者直接闹翻,他们这个种族是个极少数派,为了抵御凄风苦雨天灾人祸,必须抱团取暖,不能绝了后路;她要迂回曲折,搜集证据,让事实说话。

 

她从一开始就讨厌梁有才,面对梁有才的毛遂自荐,她直言不讳:“渠寡福,又荡无行,轻薄之心,还易翻覆。儿不能为遢伎儿作妇。”话难听,脸难看,绝不含蓄。洞房之夜,她还是不把梁有才当人看,警告他要努力往人道儿上走,才能吃穿不愁。

 

婚后,各种不愉快接踵而至,她虽然也忍不住劝几句,更多的时候是不理睬他。等到梁有才作到了头,她开始变成贤妻,忍着恶心说漂亮话,逗出对方的底线,不动声色的狡黠;可叹梁有才还自以为得计,可作为智商情商严重不对等的夫妻一戒。

 

她把梁有才带到母亲面前,才开始夹叙夹议破口大骂,口角锋利,滔滔不绝,从渣男的邋遢外表骂到丑恶内心,层层递进,痛快淋漓,既有事实又有雄辩,表面上骂的是梁有才,其实句句都是指责母亲,逼着亲生女往火坑里跳,何其糊涂愚蠢啊!

 

这一段孽缘结束得干脆利落,能肯定的是,以后的日子,云老太太不可能再去强势干涉云翠仙的婚姻了。自由都要付出代价,哪怕你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

 

 

 公号:冷香丸的蓝天绿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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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评论 评论 (6 个评论)

回复 果妞妞 2016-12-31 12:57
感觉云翠仙的那一段骂词放在现在都不过时呀,太形象了,把一个穷酸泼皮无赖抽筋拔骨现了原形了。
回复 冷香丸 2016-12-31 13:15
果妞妞: 感觉云翠仙的那一段骂词放在现在都不过时呀,太形象了,把一个穷酸泼皮无赖抽筋拔骨现了原形了。
是的
回复 果妞妞 2016-12-31 15:13
冷香丸: 是的
梁有才这种做派的人我在现实里见过,不过别人是做销售的,踩低拜高,轻薄浮浪还以为自己潇洒的不得了。
回复 冷香丸 2016-12-31 15:54
果妞妞: 梁有才这种做派的人我在现实里见过,不过别人是做销售的,踩低拜高,轻薄浮浪还以为自己潇洒的不得了。
这个人物挺典型
回复 果妞妞 2017-1-2 18:36
新年快乐,香姐!年复一年等着你更文!
回复 冷香丸 2017-1-3 10:04
果妞妞: 新年快乐,香姐!年复一年等着你更文!
果妞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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